文 | 我吃小龙虾
近期,美以伊局势发生了显著升级。从3月18日以色列空袭伊朗南帕斯天然气田开始,战火陆续蔓延到伊朗纳坦兹核设施、以色列核研究中心、美军驻扎的迪戈加西亚岛,以及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的油气设施。受此影响,布伦特原油持续在110美元以上波动,迪拜和阿曼原油现货突破150美元,已有不少国家开始限购甚至断供汽油。
尽管美国被迫暂时允许伊朗输出石油,似乎有缓和局势的迹象,但现实层面美国仍在抓紧调兵,“战争部”向国会申请2000亿美元,特朗普像一个被套牢的赌徒,不断丢下筹码幻想下一把就能翻盘。
就在战争升级的前一天,第一位因这场仗离开特朗普的高官出现了。美国国家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宣布辞职,自称“无法昧着良心支持正在进行的伊朗战争”,并指责“这场战争是迫于以色列及其在美强大游说集团的压力而发动的”。
乔的评论区热图,太反犹了,且听鹰叫
只要有基本的常识,就可以看出美国参与这场战争是徒劳无功的:伊朗政府没有垮掉,霍尔木兹海峡不再畅通,北约盟国没有一个愿意出兵襄助,把特朗普当救星的美国基本盘们除了高涨的油价什么也没得到,无能狂怒的总统不得不推迟访华,试图打赢加时赛来讹诈老中。
当然,作为直接承受战火的一方,伊朗更不好过:领导层几乎全灭,海空军损失惨重,经济活动严重受阻。我们作为隔岸观火的一方也许会把战时管制措施当做天经地义,但普通伊朗人是实实在在没有互联网、打不了国际电话的。
在这场美伊百姓一起吃苦的战争中,双方能打多久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军事,而是民心——美国有充足的飞机炸弹,伊朗的导弹无人机也暂时不缺,但如果两国民众的反战情绪高涨,面临中期选举的特朗普和缺乏威望的穆杰塔巴其实都无法坚持打下去。
当前支撑特朗普的民意基础,除了绝不可能改变亲以色列立场的福音派魔怔人,主要是依赖MAGA提供情绪价值的保守派们。刚刚辞职的乔·肯特,就是一个理想坚定的老保,他和前妻香农·玛丽·肯特都是典型美国良家子。
乔出身俄勒冈的天主教家庭,小时候看电视上美国大兵血战摩加迪沙(后来被拍成电影《黑鹰坠落》)决定参军,从游骑兵到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都待过,上过11次前线,获得6枚铜星勋章;香农出身纽约州警官家庭,从小品学兼优,是美军特种作战司令部(JSOC)的密码专家,2019年在叙利亚曼比季遭遇“伊斯兰国”自杀式袭击身亡。
香农死后投身政治的乔可谓特朗普从龙之臣,在拜登执政、特朗普被FBI抄家时仍不离不弃,甚至公开否认2020年大选特朗普输了。按理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乔在特朗普快要被民主党斩杀时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怎么现在就弄到公开辞职打脸懂王的地步?
特朗普试图用乔2020年支持打击伊朗的截图搞回旋镖,可惜他自己身上早就被回旋镖插满了
有美国网民质疑乔根本不是反战,不然作为掌握核心情报的反恐主任,怎么目睹加沙惨状不辞职,抓马杜罗不辞职,现在辞职肯定是因为打伊朗打不赢,你不过是反战败,怕背锅!其实乔就算真的反战败不反战,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作为老兵,乔想要海湾战争那样赢得轻松愉快、回报远大于损失,“花20年把阿富汗统治者从塔利班换成塔利班”和“把伊朗统治者从哈梅内伊换成哈梅内伊”的亏本买卖凭什么要做?
那能一样吗?
乔和他的顶头上司,情报总监图尔茜·加巴德曾经是同类。同样参加过伊拉克战争的图尔茜以反战著称,为了和平她甚至亲自会晤美国眼里的“独裁者”:时任叙利亚总统小阿萨德。当然,图尔茜也不是和平主义者,她对“伊斯兰国”等恐怖组织深恶痛绝,会晤小阿萨德也是想要合作反恐。
曾险些让图尔茜身败名裂的一次会晤
特朗普公然说过“人们来求我,说,求求您,总统先生,我们赢得太多了,我们都快承受不了了,我们这个国家不习惯一直赢。在你出现之前,我们总是在输,但现在我们赢得太多了。我说,不,不,不,你们还会继续赢。你们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赢特赢。”然而究竟什么是赢,MAGA们的思想并不统一。
快乐教育下长大的底层人民,连算清楚交多少税都有困难,面对政治议题更容易放弃思考上交大脑,懂王说赢就是赢;追随特朗普于危难之际的老臣们则各有想法,比如MAGA大将塔克·卡尔森就一直苦劝特朗普不要为了以色列牺牲美国,他也是乔的好友,这次也站出来为乔辩护:“乔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他绝非疯子。他放弃了一份能让他接触到最高级别相关情报的工作。新保守主义者现在会因此试图毁掉他。他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MAGA中将,前共和党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也表达了对乔的支持。这些人支持特朗普是为了实现“孤立主义缩回北美,韬光养晦以待来日,愚蠢开战我不为也”,特朗普放弃了战略收缩他们也不会放弃,和只想跟着特朗普升官发财的白宫公卿们不是同路人。
到目前为止,跳反的MAGA们普遍还是反奸臣不反皇上,以色列可以骂,军工复合体可以骂,但特朗普没有错,天下怎么会有错的君父?从民主党跳反过来的图尔茜,政治前途早已绑定了特朗普,更是不惜和自己的反战基本盘决裂,把No War with Iran的话吃回去。
图尔茜战胜了自己,她爱老大哥!
当然,MAGA基本盘忠的是特朗普不是内塔尼亚胡,对以色列的支持终究有上限,只是战争压力传导需要时间更需要契机,而以色列开启中东油气设施毁灭潮,刚好与美联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会议时间重合。油气涨价的背景下美联储果然没有降息,市场普遍认为会拖累美国经济、增加失业率。当更多MAGA基本盘被拖入斩杀线,特朗普遭到民意反噬就是大概率结果,目前来看这一天会远早于11月中期选举。
支撑伊朗打下去的心理因素则复杂得多。伊朗人当然有自己的赢学,目前确确实实属于伊朗的战果本身也比较丰富:1部AN/FPS-132“铺路爪”远程预警雷达、3部“萨德”系统核心AN/TPY-2机动预警雷达、5部AN/GSC-52B卫星通信终端、数十架大型无人机,其中位于约旦的AN/TPY-2还是开战首日就被伊朗干掉的。还有一架美军F-35A被击伤后硬着陆,不知道能不能修得好。
再加上科威特飞行员打下来、被伊朗认领的3架F-15E战斗机,美国兵们自己放火跑路的“福特”号航母,伊朗人给美国制造的麻烦不小,更导致西太平洋美军极度空虚:韩国庆尚北道星州基地的“萨德”系统撤走了导弹,只剩下雷达;“的黎波里”号两栖攻击舰带着“新奥尔良”号和“圣迭戈”号船坞登陆舰,从琉球运走了海军陆战队第31远征部队。由于“华盛顿”号航母还躺在日本横须贺的船坞里维护,目前印太司令部的可用航母/两栖攻击舰已经归零,能快速出动的陆上部队也只剩下一个第12濒海战斗团。
伊朗的军事力量也远远没有山穷水尽。美以公布的可视化战果显示,目前确信被毁的伊朗弹道导弹发射车不到100辆,伊朗每日发动的攻击次数走完了“澡盆曲线”的盆地,正在逐渐上扬。考虑到伊朗的导弹发射车普遍为商用卡车改装,而伊朗是个年产汽车上百万辆的工业国,只要地下导弹工厂还能运转,补充上战损并不困难,至于更简单的小型无人机,乡镇企业都能做,美以在全面占领伊朗前怎么可能消灭得了?
开战以来伊朗无人机/导弹袭击统计表
美以空军凭借F-35、B-2带来的隐身优势,和EA-18G、EA-37电子战机提供的电子压制,能够掌握伊朗的天空,但并非肆无忌惮。由于伊朗大量短程导弹和无人机威胁机场安全,美军无法在伊朗1000公里内的机场大量部署飞机,空袭严重依赖空中加油,KC-135加油机飞行员累到在空中相撞,而最适合搜索猎杀伊朗导弹的长航时无人机生存能力太差,反而成了伊朗人的猎物。
美以依然可以精心策划、专门保障去空袭伊朗高层,但仅通过空袭绝无可能剥夺9000万伊朗人的现代生活,事实上伊朗的原油出口就依然在进行中。
在之前文章《伊朗逃掉的课,没人能替它补上》中,笔者谈到过伊朗国教什叶派的十二伊玛目派,历史上的十二位伊玛目只有最后一位马赫迪“隐遁”,其他11位全部死于非命。当战无不胜的阿里死于行刺,他的次子侯赛因阵亡于卡尔巴拉战役,追随者们不但没有投降,反而更有凝聚力。一千多年过去了,侯赛因阵亡日阿舒拉节依然是什叶派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民众的自毁情绪过于狂热,以至于哈梅内伊曾专门禁止在节日期间自残。
什叶派的“殉道”传统可以称为一种“输学”:虽然先贤被敌人刺杀了,但这并不能说明先贤错了,反而说明先贤高尚、值得追随。霍梅尼上台以来的伊朗官方反美叙事与此颇有相似之处:伊朗被美国打压并不能说明伊朗人民错了、1979年革命错了,反而说明革命无罪、推翻国王有理。美国和巴列维王朝,替代了历史上杀死侯赛因的穆阿维叶一世,成为伊朗什叶派眼中邪恶的暴君。
以前的美国总统们还知道演一演,尽量把伊朗人民对现实的不满转移到伊朗统治者身上,而特朗普的决策让伊朗官方叙事完美无缺了——自古以来,屠杀妇孺的毫无疑问是暴君,而被暴君杀死的哈梅内伊就算不是侯赛因那样的圣贤,又怎可能是坏人呢?
《金融时报》承认,伊朗人正在为生存而战,不再热衷反对政府
伊朗高层们的视死如归证明了他们的勇气,和家属一同遇难打破了“伊朗高官苛待人民,子女却送西方”的谣言,甚至让人想起春秋战国的慷慨悲歌、重义轻生之士。但伊朗毕竟是一个女性受教育率97%、年产三千多万吨钢铁的现代国家,损失了高级领导干部独有的经验和人脉,依然会实实在在伤害伊朗政府的治理能力。
从核物理科学家到政府高层,安保做得如此之差,本质上是因为伊朗斗争精神和抵抗韧性都不足。面对同一个对手,不要说也门胡塞武装,就连身在加沙孤城的哈马斯,都没有像伊朗一样四处漏风。利用什叶派传统把死者们说成殉难,只是维持士气的话术,掩盖不了伊朗安保能力的极大缺陷。
不过伊朗人的输学并不只存在于精神领域,不希望德黑兰垮掉的大有人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一起头疼库尔德人,巴基斯坦和伊朗一起头疼俾路支人。邻国们未必喜欢革命卫队,但更不想面对失控的叛军,何况萨达姆倒台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无知的美国佬解散伊拉克政府军还不给遣散费,给“伊斯兰国”提供了大批人力,鬼知道特朗普如果打散了伊朗会酿成多大祸端?
于是有趣的一幕出现了:阿联酋、沙特、卡塔尔等国给美国攻击伊朗提供军事基地,阿塞拜疆、塔吉克斯坦却在提供人道主义物资,曾经与伊朗在叙利亚明争暗斗的土耳其更是默不作声。至于逊尼派最锋利的长剑——巴基斯坦,宁可忍受霍尔木兹海峡受阻、燃油不足以致全国改为四天工作制,也绝不参与攻击伊朗,还为伊朗提供了外交支持。有网友认为“伊朗人能打光导弹,就会有打不光的导弹”,这目前还不是事实,但如果伊朗真的走到分崩离析的一刻,许多不可能的事都会发生。
《以色列时报》幻想的场景,如果伊朗陷入绝境,倒真的有可能出现
塔吉克斯坦总统宣布向伊朗派去110辆卡车,运载两千多吨物资
世界是物质的,但人却很难保持完全唯物的态度去认识世界。反复说自己赢麻了的特朗普未必不清楚美国已经骑虎难下,跟着各种真新闻假新闻追涨杀跌的投资者基本也知道是不是被套牢了。
日本文艺作品说烂了“要相信‘相信的力量’”,在现实中一定程度上是成立的:由于美军依然强大,所以只要相信“这把能赢”的美国人够多,美国就真的可以挥霍军事实力压死中等国家,至于后果是否有利于美国,那是另一回事;而伊朗人的输学,既是对自身客观不足的挽尊,也用德黑兰垮台带来的地缘政治灾难前景,赢得了邻国的支援。
经过数十年发展,中国已经拥有世界最大工业体系,工业用电高达美国6倍,能源结构多样合理,这是我国可以保持战略定力、等待对手犯错的底气。但“相信的力量”同样实实在在影响着世界,相信中国崩溃论的润人能走线走到法拉盛人满为患,相信中国会输掉关税大战的外资会出走,直到吃了欧洲营商环境的铁拳才知道“去中国化缘”。
超越赢学和输学,提供我们独有的情绪价值,是和现实成就一样重要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