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强调Next
这届 WAIC 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当参数、模型和产品变得越来越丰富,企业开始争夺“什么才算进展”的定义权。
阶跃星辰和中兴努比亚争“全球首款 AI 智能体手机”头衔。百度提出DAA,希望用日活智能体数替代 token 和DAU。华为把 1024 张昇腾卡组成一个超节点,试图把竞争单位从芯片改成系统。机器人公司用下线量、出货量和进厂数量证明量产。但这些数字统计的产品和交付状态并不相同。
每家公司都在选择最能体现自身优势的一把尺子。问题是,为自己的产品命名容易,为一个行业立法没那么简单。
01.两部“全球首款”,争的是替用户做主
WAIC 2026 上出现了两部“全球首款 AI 智能体手机”。
一部是阶跃星辰的STEPX Neo。它可以现场操作,但外观和硬件方案尚未定型,价格和开售时间也没有公布。另一部是中兴努比亚 Navi X Ultra,内置豆包手机助手,被称为“可量产旗舰”,却被放在玻璃柜里,没有开放上手和真机演示。
更微妙的是备案进度。7月15日公布的首批七款手机端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中,Navi X Ultra 搭载的豆包端侧模型在列,阶跃的手机端模型却尚未出现。两家公司都在争“第一”,但一个更像开发平台,一个更接近商品。它们使用的并不是同一套起跑线。
阶跃最初也走过和豆包类似的路。今年更早一些的MWC上,中兴同时展示了搭载豆包手机助手的M153,以及搭载阶跃 GUI Agent 的努比亚 Z80 Ultra。一家硬件厂商同时接入两家模型公司的方案,说明模型在这个阶段仍然是一块可以替换的能力模块。
到了WAIC,阶跃不再满足于只做模块。它推出自己的品牌、Step AOS 和个人智能体Amoo,试图同时控制模型、系统层和终端。
阶跃的越界说明,模型公司正在被迫向上爬。手机硬件利润并不是阶跃此时的核心目标。它要的是“默认替用户办事”的资格,以及每一次任务背后的意图和交易数据。
豆包的选择更轻。它借中兴进入手机,不承担完整的硬件风险,又可以验证智能体能否成为跨品牌的系统能力。
中兴则希望成为连接多种模型和终端的中间层:它既与豆包合作,也接入阶跃,同时发布自己的AIOS。
三方分工的背后,是三种不同的筹码。豆包有流量和服务生态,中兴有硬件与系统权限,阶跃希望用垂直一体化换取不被替代。
但第一代豆包手机已经证明,拿到系统权限不等于拿到执行权。
第一代豆包手机(M153)上市后,智能体在微信、淘宝、支付宝、美团等应用中遭遇限制。豆包后来主动收紧了金融、游戏和自动刷分等场景。冲突的核心不只是安全,当智能体替用户直接完成搜索、比价、下单和支付,用户可能跳过页面、广告和推荐流,你手机里的超级应用将直接沦为管道,商业模式直接瓦解,这是大厂难以接受的。
智能体手机因此存在两套“主权”:操作系统决定它能不能点击,应用平台决定这次点击算不算数。用户授权了智能体,不等于微信、淘宝或银行也授权了智能体。
手机智能体的竞争由此进入接口与利益分配。偷偷模拟点击只能作为过渡,长期可行的方式,是应用通过 API、MCP 或智能体间协议开放服务,再重新约定流量、佣金、责任和数据归属。这显然还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不一定能够有结果,因为大厂们不缺大模型。
豆包、中兴和阶跃争夺的,最终不是手机市场的一小块份额,而是谁有权代表用户向所有应用发号施令。
02.百度发明的新尺子
百度也在争定义权,只是它选择的不是终端,而是度量衡。
5月,李彦宏提出DAA(Daily Active Agents),即“日活智能体数”。他的理由是,token只能反映模型调用和成本,无法说明智能体完成了多少工作。WAIC期间,IDC发布相关研究,预测全球活跃智能体将从2025年的2860万增至2030年的22.16亿。
用token消耗证明 AI 价值,近似于用工厂耗电量证明产值,这是大多数企业都承认的事实。
但实际上,DAA仍然不是产值。智能体可以快速复制,一项任务也可以派生出几十个子智能体。举一个极端情况的案例,如果一家公司用一个强智能体完成工作,另一家公司拆成 100 个子智能体,后者的 DAA 更高,却未必更快、更准或更便宜。
IDC与百度发布的框架不得不继续加入单智能体任务量、完成质量、单任务价值和运营成本。这相当于承认,智能体数量只是众多乘数之一。真正接近商业结果的,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质量如何、花了多少钱。
IDC的参与也不能直接等同于行业认可,IDC本身就是一个商业化机构。IDC早在今年1月已经发布预测,2030 年将达到22.16 亿活跃智能体的预测,当时使用的是active Agent count,并没有采用 DAA 这个名称。WAIC上的合作增强了概念的权威感,但尚未证明其他企业接受了这套指标。
截至7月18日,阿里仍在强调云收入和AI产品收入,字节、腾讯披露token与产品使用增长,MiniMax使用收入、订阅和海外占比。公开材料中,尚未看到这些公司把DAA作为核心经营指标。百度也没有公布自己的DAA,更不知道是否进入哪个高管的OKR。
这使DAA更像百度发起的一次公关议题,而非已经成立的行业标准。它若要成为共同尺度,百度至少需要先披露自身数据,行业还要统一智能体身份、去重方式、任务成功率和单位成本,并允许第三方审计。
当然,李彦宏自己在演讲中也留了余地,称 DAA 的最终有效性”将在未来12个月内接受实践检验”。可以拭目以待的是,接下来哪个高管的OKR会写入DAA指标。
百度提出了一个好问题:token之后,行业应该衡量什么。DAA向前推进了一步,但行业真正关注的还是,“有多少工作被可靠、经济地完成”。
03.超节点越做越大,算力口径还没统一
华为在WAIC展出的Atlas 950,把1024张昇腾卡连接成一个超节点,提供256 TB 统一内存编址空间。华为同时披露,上一代384卡超节点已部署超过750套。
Atlas 950 更大的意图,是推动另一种比较方式:放下单卡参数,改看芯片、互联、内存、调度软件和模型适配组成的完整系统。
这套定义对华为有利。单卡面对先进 GPU 仍有差距,系统工程、网络设备、软件栈和政企交付却是它的长板。只要客户接受“超节点才是算力单位”,华为就不必在每一项芯片参数上取胜。
中兴在同一场大会上给出了另一条路线。OEX 超节点强调开放解耦和多种 GPU 兼容,试图让客户在不同国产芯片之间组合,免于过早绑定单一芯片与软件栈。
两种路线对应的是中国算力市场的两面:垂直一体化可以降低迁移和调试成本,却容易形成新的锁定。开放异构保留了选择权,却把适配、调度和稳定性的复杂度留给系统集成商与客户。
所以,1024 卡、万卡或十万卡都不是天然可比较的成绩。行业缺少的是同一模型、同一任务下的有效 token 产出、每瓦性能、连续运行时间、故障恢复和迁移成本。
没有这些数据,“更大”首先证明企业能把更多设备连起来,还不能证明客户用同样的钱得到了更多智能。
华为争取的也不只是超节点订单。它希望昇腾、灵衢互联和 CANN 组成的系统成为国产算力的事实标准。谁定义了算力的最小竞争单位,谁就有机会决定下一轮软硬件生态围绕什么建设。
04.机器人量产,先要回答“量”的是什么
机器人公司争夺的是:什么叫量产。
2025 年,中国已有 140 多家人形机器人整机企业,发布 330 多款产品。Omdia 统计,同年全球通用具身机器人出货量为 13318 台。
智元今年 6 月宣布第 15000 台具身机器人下线,Omdia 统计其 2025 年出货 5168 台。另一组公开数据则显示,智元 2025 年约 5200 台出货中,全尺寸人形机器人约 1300 台。
这些数字并不互相否定,只是它们统计的对象不同:具身机器人可以包含轮式、半人形和全尺寸人形。下线不等于出货,出货不等于进入生产环境,进入工厂也不等于连续承担付费工作。
“量产”首先证明供应链能造出来,不能自动证明客户的投资回报已经成立。这是具身智能行业最昂贵的口径混淆:把供给侧能力,当成需求侧验证。
工厂真正需要比较的是一台机器人每月完成多少有效工作小时、平均多久故障一次、需要多少人工接管、换线要花多长时间,以及相对机械臂、AGV 或人工多久回本。
若企业不披露这些数据,发布会上的下线量只能证明产能,不能证明生产力。
中国机器人公司的优势很明确:硬件迭代快、零部件齐全、工程师可以在工厂里反复调试。它们接下来最大的风险也由此产生,机器可以先造出来,稳定而付费的工作不会因为产线建成就自动出现。
05.比尺子更重要的依然是产品
WAIC 2026 表面上展示了更多新品,深处却是一场规则争夺。
阶跃、豆包和中兴在争谁能代表用户操作应用,百度在争行业用什么指标评价智能体,华为在争算力应该按芯片还是按系统比较,机器人公司在争什么样的交付可以被称为量产。
这些企业选择的口径都不是偶然。模型公司强调智能,终端厂商强调权限,云厂商强调调用,硬件公司强调系统,机器人公司强调下线。每一种指标都照亮了一部分事实,也都容易遮住自身最薄弱的地方。
真正的定义权不能靠发布会宣布,只能由别人授予。
应用平台愿意开放接口,智能体手机才获得执行权。竞争对手、投资人和审计机构共同使用DAA,它才成为行业尺度。客户用统一基准采购超节点,系统标准才真正成立。工厂持续复购并披露生产效率,量产才变成商业化。
WAIC之后,大家依然不知道“全球首款”究竟是谁。更重要的问题是,谁能让开发者、客户、竞争对手和监管者都开始使用自己的接口、标准和尺子。这需要真正引领行业的产品、理念、标准。纵观科技行业发展,提出标准从来不是看谁的想法更好,而是不同标准背后产品的领先度。
产品可以在一天内发布,行业规则没有这么容易被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