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言楠尽
2026 年 4 月中旬,济南的市民打开京东买药,发现熟悉的药店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比如当地规模最大的连锁药店——漱玉平民大药房。
这不是系统故障。漱玉平民等连锁药店集体下架商品,主动退出平台。习惯半夜下单、三十分钟收药的用户,被撂在了半路上。
事件是这样的。
据观察者网报道,一个月前的湖州龙之梦会议中心,一场名为 “西鼎会” 的行业大会上,中国连锁药店诸位强齐聚一堂,关起门来讨论了一件大事:集体从互联网平台下架产品,对抗线上低价,然后自建平台取而代之。
会议组织者在闭门会议里说,从 2025 年 11 月起,他们已经在 沟通多家知名自媒体及地方官媒对行业进行成规模地报道。用更直白的话说,舆论战已经打了半年了。
济南,是这套打法第一个落地生效的城市。
传统药店的焦虑不是假的。
2025 年全国药店净关店近 2.2 万家,闭店率从2022年的1.5%逐年攀升至2025年的7.9%,每 13 家就有 1 家关门。
六大上市连锁,多家利润下滑。但即便如此,中国仍有近 70万家药店在营业 —— 店均服务人口仅 2113 人,发达国家是 6000 人。
你可以理解为,这个行业不是在经历寒冬,它是在进行一次迟到的出清,过度饱和的存量市场里,该淘汰的冗余产能,终究是要被淘汰的。
加速这场出清的,是两股几乎同时涌来的力量。
一股来自政策端。国家药品集采持续推进,把药品的虚高价格水分一点一点挤掉。传统药店赖以生存的高毛利空间,被系统性压缩了。
另一股来自市场端。O2O 平台崛起,透明的比价,半小时达的履约,让消费者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选择权。
两股力量叠加,动摇的则是传统药店商业模式的地基。
药品零售的核心利润,从来不在常用药上。而是中药参茸、保健食品这些高毛利品类上。但这些东西要卖出去,需要线下客流做支撑 —— 顾客进店买一盒布洛芬,走的时候顺手拿两盒保健药,这才是这门生意的盈利模型。
线上平台把常用药价格打下来,选择范围扩大三倍,营业时间延长到 24 小时。线下门店的客流,自然就被“釜底抽薪”了。
公允地说,这种痛感是真实的。对于开了一辈子药店的经营者来说,看着客流一天天减少,利润一个月个月缩水,焦虑和愤怒都完全可以理解。
但理解他们的痛苦,不意味着认同他们的解法。
组团退网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不是它是否合法 —— 虽多家具有竞争关系的企业协调一致地从平台下架,确实已经涉嫌构成《反垄断法》所禁止的横向垄断协议 —— 而是它背后那套认知逻辑。
那场湖州的闭门会上,与会者传递的核心叙事是:线上平台是万恶之源——切断与平台的联系,回到那个没有比价、没有透明度的年代,一切就会好起来。
这套叙事有一个隐含的前提,很少有人点破:消费者的利益,不在考量范围内。
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在这套叙事框架里,消费者甚至不是一个变量。什么意思呢?药店的利益就是行业的利益,药店的诉求就是市场的诉求,药店不赚钱了,那一定是别人出了问题。
养天和的董事长在此前的直播中说得更坦率:“我就是不会干(线上渠道),我就可以不干,反正干不好。”
个人能力不足,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把个人短板上升为行业模式问题,号召全行业为这个短板买单,就是另一回事了。
管理学上有个经典概念,叫 “能力陷阱”。哈佛商学院教授克里斯坦森在 《创新者的窘境》 里详细拆解过这个现象:越是管理良好、过往越成功的企业,面对破坏性技术变革时,越是倾向于强化自己最擅长的那件事,而越是这样,就越错过下一个时代。
柯达的高管们看着数码相机说画质差、成本高,远不如胶卷好;百视达的 CEO 看着 Netflix 的 DVD 邮寄模式说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微软的鲍尔默拿着初代 iPhone 说连键盘都没有,谁会用这玩意。他们的共同点,是沉溺于过去的成功经验,把 “我最擅长什么” 等同于 “市场需要什么”。
药店组团退网,是同一个剧本的不同演绎。区别在于,卢德分子砸的是织布机,而药店砸的是自己和消费者之间的连接。
更关键的是,这场所谓的 “维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选择性断网:有些药店只下架京东,却全程保留美团合作,甚至深度参与美团医药生态合作、联合推出新服务。
如果真的是反抗平台高抽成、霸权规则,理应抵制所有“不合理”的互联网平台,可现实却充满双标:一边彻底断供,另外一边把酒言欢,仿佛断网从未发生。
本质上说,这根本不是反抗平台霸权,而是一场精准的商业谈判。
药店把体量相对较小的京东当作出头鸟,通过下架制造舆论、倒逼平台让步;却绝对不敢触碰市场份额超一半的美团 —— 覆盖 25 万家连锁药店、手握 700 万骑手,一旦下架,济南市民会彻底陷入买药难,舆论风险完全不可控,所以,就就是 “柿子挑软的捏”。
这种策略的后果极度危险:医药 O2O 市场本就是一家独大,京东可能是少数能形成有效制衡的力量,它拥有完善的物流体系、自营药房的品质背书,平台竞争才是消费者拿到低价、便捷服务的核心底气。
历史早已反复印证:一旦市场只剩一个玩家,消费者必然沦为弱势一方。
网约车行业 Uber 退出后,滴滴一家独大,补贴消失、高峰加价;外卖行业竞争弱化后,隐形收费悄然增加;在线视频行业寡头窗口期,会员涨价、广告拉长 —— 每一次垄断格局形成,吃亏的永远是普通用户。药店联盟嘴上喊着反垄断,实际行动却在帮最大的平台巩固垄断地位,你管这个叫维权?
事实上这种选择性退网的逻辑,恰恰暴露了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反抗平台霸权,而是通过操纵供给来维持价格话语权。
换句话说,药店联盟要反对的平台垄断没有出现,反倒是他们自己用选择性退网的方式,在客观上制造了另一个平台的垄断风险。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其他城市的药店效仿济南的模式 —— 集体退出某一家平台,集中在另一家 —— 那么最终的结果不是 “没有平台垄断”,而是 “只剩下一个平台”。
不对啊,这不就是药店联盟声称要反对的东西吗?
政策层面的信号,其实一直很清晰。
此前,商务部等九部委联合印发《关于促进药品零售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核心精神是12 个字:专业化、集约化、数字化、规范化。文件说的是 “线上线下融合”,不是 “保护线下、限制线上”。
商务部等七部门又发了一份《零售业创新提升工程实施方案》,明确要求 “支持到店与到家协同发展”,推广 “平台下单 + 就近配送” 的即时零售模式。
但西鼎会的组织者选择性地放大了文件中 “加强线上线下统一监管” 的表述,刻意忽略了 “保障平台入驻药品零售企业合法权益,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 的条款。
什么意思呢?一份促转型、促融合的顶层设计,被扭曲成了一面 “国家要整顿平台” 的旗帜。
包装的手法并不陌生。纵观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几乎每一次市场化改革推进到深水区,都会出现类似的操作:把利益诉求包装成政策解读,把行业保护包装成公平竞争,把集体抵制包装成自主选择。
2001 年中国加入 WTO 的时候,国内汽车行业也曾联名上书,要求延长保护期、限制外资进入。理由同样冠冕堂皇 —— 民族工业需要时间成长。
结果呢?保护期给了,时间给了,但被保护的企业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强,反而是那些早早直面竞争的车企 —— 比如吉利、比亚迪 —— 在压力下完成了技术积累和管理升级。
真正让中国汽车工业站起来的,不是关税壁垒,而是赛道上的正面交锋。
回到济南。
京东健康宣布,要在济南“尽最大努力,以最快速度”开100家自营药房来保障用户买药。这更像是一场应急补位的无奈之举,典型的老实人被惹急的感觉。
为啥可以这样理解?
直接看财报,京东健康过去3年时间里,在全国开店不过300家,而且没有什么增长、毫无规模化开店迹象。还有,已开的店以DTP专业药房(直接面向患者销售处方药的药店)为主,这与连锁药店聚焦的社区店,有着明显的不同。
仔细看京东公告,此次开店会以“自建及加盟”的方式进行,想要达到快速铺设100家,加盟可能会成为主要模式,当然也不排除京东会和其他药店合作。
对于京东来说,平台模式必然还是第一优先级。
对消费者而言,这未必是坏事——应急补位的门店能带来更统一的质量管控、更标准化的服务与更透明的定价,这些恰恰是集体退网的药店不愿提供的。
判断一件事是不是在进步,有一个很简单的标准,就是消费者的选择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体验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价格是变便宜了还是变贵了。
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济南这件事,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药店集体下架,消费者的选择变少了。凌晨买不到药,体验变差了。如果平台真的被打退了,一家独大甚至全部回归线下,价格大概率是会变贵的。这三个维度全部在倒退。
所以说,有些看似是在「维权」的行动,实际上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而有些看似是被「欺负」的企业,反而是在真正地为消费者解决问题。
人民日报社旗下人民论坛网刊评论就说得很直接:“搞垄断联盟只会被淘汰,线上线下应互补,不是对抗。”
反过来说,线上平台也不是要消灭线下药店。O2O 的核心是 “线上下单 + 线下门店履约”。
没有线下网络,半小时达就是一句空话,平台需要的,是愿意提升服务标准的合作伙伴,而不是试图用集体行动来冻结竞争格局的对手。
历史早就证明过,一个行业如果要寻找自己的未来,最危险的做法就是回头。
1913 年,美国汽车工人工会曾发起大规模罢工,抗议福特流水线 “剥夺了工匠的尊严”,结果流水线没有停下来,福特 T 型车的价格从 850 美元降到了 260 美元,汽车从奢侈品变成了大众消费品。
那些在流水线上失去了 “工匠尊严” 的工人,最终也成了汽车的消费者。
1990 年代,日本零售行业曾集体抵制外资超市进入,理由是 “保护街角小店的传统价值”。结果是,伊藤洋华堂、7-Eleven 这些融合了现代管理理念的零售企业,反而成了日本零售走向世界的名片。
而那些被保护的街角小店,大部分还是消失了。
模式不同,结局相似,每一次技术变革面前,总有人选择筑墙,但墙从来挡不住水,只会让水绕道而行。济南药店的集体退网,大概也是这样一件事。
它在短期内制造了供给缺口和舆论声量,但从更长的尺度看,它只是加速了行业出清的进程 —— 不是出清线上平台,而是出清那些拒绝适应变化的线下玩家。
传统药店的出路,不在于关掉平台上的店,而在于开好平台之外的店。
近70万家药店里,太多同质化竞争的 “街角铺”,缺的是真正能提供专业药事服务、慢病管理、健康咨询的药房。当 “卖药赚差价” 的模式难以为继,核心竞争力必须转向那些线上无法替代的价值。
这个道理,日本连锁药妆店松本清早就想明白了,它们把门店从 “卖药的地方” 重新定义为 “社区健康驿站”,提供血压测量、用药指导、营养咨询等专业服务,反而在线上冲击下越做越大。
中国有 14 亿人口,老龄化加速,慢病患者超过 3 亿。
这是一个对专业健康服务有着巨大真实需求的市场。能抓住这个需求的药店,不需要联盟,不需要退网,不需要舆论战,市场会给他们应有的回报。
而那些选择筑墙的人,不妨想想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那句话:创新的过程,就是创造性毁灭的过程——它摧毁的,是旧有的、低效的、不可持续的东西。但它创造的,是新的、更好的、让更多人受益的东西。
市场的逻辑就是这样。它不关心谁在原地流泪,它只关心谁在往前走。
回到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出租车罢工,出租车司机们赢得了那个冬天的新闻头条,但他们没有赢回乘客。
因为乘客很快就发现,在手机上点一下就能叫到车,而且价格透明、不用付现金、还能给司机打分,这种体验太好了,好到他们再也不想回到路边挥手拦车的时代。
十年后的今天,药店的故事,会不会重演呢?相信答案已经写在了济南市民的手机屏幕上。
参考资料
观察者网:连锁药店抱团“断网”,挡不住全国统一大市场
西鼎会剑指平台经济,但中国支持平台经济政策不会改变
新浪:药店成立垄断联盟宣称官方要整顿平台经济
人民日报评药企抵制医药电商:搞垄断联盟只会被淘汰
京东健康将在济南布局100家自营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