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不善于利用AI工具改造自身的个人或组织,都会被淘汰。

《中国企业家》记者 苗诗雨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受访者

“我们反思过,有一点估计不足——对电网的理解还不够快。”

说这话的时候,惠亨玉的语气很平,没有那种复盘“教训”的刻意沉重。作为朝希资本的管理合伙人,他投了十几年制造业,经历过2018年的“531”光伏新政、锂价格从一吨60万元跌到几万元的完整周期,也见过2023年轰轰烈烈的新能源风口、锂电行业这两年在全球的崛起。他知道下行是常态,上行也终会到来。

过去行业预测装机量,每年都是50%的增长,却几乎没人认真问一句:电发出来了,电网接得住吗?“新能源不是最终商品,它只是发电产品。”在面对这个万亿元规模的巨大市场时,他没有抛出什么惊人结论,而是纠正了一个行业性的认知偏差。这个“堵点”,在行业高歌猛进时被所有人忽略,等到供需错配真正爆发,才发现从一开始就可能错了。

这种务实,贯穿了惠亨玉对整个周期的判断。他不回避问题,也不渲染焦虑——聊到被投企业,他说没有一例因为周期变成“僵尸企业”;聊到储能,他说“不会像光伏那样市场仅收敛到三五家”;聊到国际化,他说“这已经是必答题,不是选择题”。每句话都有数据、案例支撑,没有多余的修辞。

但他也不是那种只盯着眼前的人。“风、光、储”这些大家传统认知上的“新能源”只是他关注的很小一部分;他深度跟踪AI,认为这给能源、电力的发展打开了新世界,需求变大后供给侧必然会迎来新玩家;他也花了很长时间讲解“太空光伏+太空算力”的底层逻辑,对地面新能源的竞争逻辑做了推演。“太空这个方向至少需要5年才能验证。”他说,“但我们得在天使轮、种子轮就跟踪。”

这种“看得够远,但下手不躁”的节奏,或许是朝希资本在几轮周期里都没被泡沫裹挟、被寒冬冻僵的底层原因。惠亨玉说得更直白:“在低谷里,你没有勇气也得撑着——没人接盘,实控人也无力帮你退出。能做的就是和被投企业站在一起,双向奔赴。”

不煽情,不绕弯,该扛的时候一步不退。这种风格,和他投的那些制造型企业倒是有些相似——不性感,但扎实。

以下为惠亨玉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的口述整理(有删节):

堵点

过去两三年,变化最剧烈的无疑是锂电和光伏。锂电从2022年底开始下行,到2025年走出低谷。光伏从2023年底进入下行,行业普遍的共识是,未来一年左右会出现拐点。

说实话,我们投制造业出身,对周期是有心理准备的。投资这件事,90%的功夫在投前——在出手的时候,就得预判下行周期来临时,这个企业有没有抗逆能力,创始人有没有危机意识,提前预研资本战略、人才战略、市场策略怎么配置。

在我们当时的投资决策里,对依赖于生产规模扩张的光伏主材行业其实并没有做太多投资。实际上,从朝希开始布局少数股权投资以来,光伏相关的投资不足五分之一。

来源:受访者



目前我们投的企业,没有因为周期影响而价值归零的。但我们也有反思,有一个分析不到位的地方——新能源对电网的冲击,来得比我们预判得更快、更剧烈。

新能源不是最终商品,它只是发电产品。从发电设备变成真正的用电量,中间要跨越电网这道坎——上网、输送、消纳,每个环节都有堵点。现在全球新能源发展面临的问题是,风电、光伏这些间歇性能源对各国电网都出现了冲击,而电网建设周期相对滞后。

过去大家对装机量的预测都很乐观,每年30%~50%的增长,但对装机的承载能力预计不足。现在表面看是需求问题,实际上是因为对需求估计过于乐观,导致供给端大胆扩张,形成了巨大的供需错配。从龙头企业到末尾公司,都经受着盈利下降、运营亏损、现金流吃紧的阵痛。

我们作为机构股东,要做的不是在下行期“拉踩”企业,而是帮它清醒地穿越周期:减少不盈利的投标、不把市占率当唯一指标、保证现金流、克制产能扩张,同时在新技术上继续投入。

储能更依赖解决方案

当下新能源和电网的关系,包括AI对稳定算力的高需求,也让储能变得更加不可或缺。去年,行业装机量已近600吉瓦时,5年时间有50到60倍的增长。即便如此,相比于现存的风光装机量,它仍远远不够。全球现存风光装机量近4太瓦,如果50%配储,配2到4小时,市场规模会超过4太瓦时。

但储能和光伏有本质区别:它不依赖制造属性。光伏基本上算大宗商品,靠规模、成本取胜。储能不一样,它不是重资产,更依赖解决方案——对用户的理解、对电网的理解。各国家和地区的电网结构完全不同,构网型还是离网支撑?单相还是三相?交付怎么安装?后续运维怎么做?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来源:AI生成



所以储能不会像光伏那样,行业最终只收敛到三五家。它将会是一个分散的市场:在大储领域,宁德时代、海辰储能、亿纬锂能几家格局初定;在户储领域,麦田能源、德业股份、思格新能源在区域市场各占山头;工商储又是另一套打法。

资本市场对储能的热情非常高,可以给出100多倍的市盈率。对企业而言,上市不是终点,储能真正的决胜点有两个:一是对电网的理解深度,这决定了你能赚多厚的利润;二是国际化能力,这决定了你能拿下多少市场、能走多远。

“百家饭”

装备行业是我们投得比较多的领域。拉普拉斯、上海联风、合肥欣奕华……这些公司在各自赛道仍然保持头部位置。装备行业的特点是,下游扩张时订单爆满,收缩时订单确认周期变慢,应收账款是最大的风险。

但它是轻资产,除了人基本什么都没有,就是研发、装配、现场调试。所以,我们一开始就告诉装备企业:要做平台化布局,吃百家饭,还要吃百行业的饭。

我们一家被投企业创始人有句话非常理性——如果一个装备行业每天都爆单,这是不正常的。从来没有一个行业永远在扩产,只是阶段性的。所以,居安思危是装备行业企业家的必修课。

迈为股份从2020年就开始涉足半导体设备;罗博特科更早,2019年前后就收购了光模块设备公司;上海联风现在做氦气回收——半导体存储芯片生产、火箭发射用的氦气;江松科技在尝试智慧停车场业务……

装备行业的好处是技术有共通性,平台化延伸空间大。转型的速度和决心,取决于企业家自己——让你“逆着”去开拓新战场,确实很难;但如果不拓展,周期一来就很被动。

必答题

过去一年的重要变化是,国际化从“愿景”变成了“必选项”。隆基绿能在美国建成了第一个光伏组件厂,从建设到投产一年左右,而且是盈利的。阿特斯的北美工厂也差不多一年完成,这在以前很难想象。

在美国建厂的复杂程度最高。EPC(设计—采购—施工)不可能外包给中国人,征地、租地、报批、听证、环保、居民噪音、用工都要经历漫长的过程。

光伏行业对中国最大的贡献不只是产品和技术,而是培养了一大批国际化人才。过去20年,虽然一些光伏公司倒下了,但人才留在了世界各地。他们懂美国、欧洲的社会规则,能和当地政府、居民无缝沟通。

这就是国际化能力的底色:不是你会不会说英语,而是有没有一帮既能被中国公司决策层信任,又能被当地社会接纳的人才。

储能企业也在走这条路。未来要在当地生产、组装、就业,成为当地的“公民企业”,打消客户对供应链安全和后续运维的顾虑。

我们的被投企业海辰储能有个说法叫“无内不稳,无外不强”。国内市场仍然要抓,但很多规则还在摸索阶段,可能会出现暂时的成本收益不成正比;海外市场虽然有门槛,但市场不认“低价就是好”。

新世界

AI对能源的影响,目前最确定的是需求侧。全球算力建设要靠电力驱动,这些需求目前主要集中在美国。但美国的能源结构以天然气为主,所以首先引爆的是燃气轮机需求,其次才轮到光伏等其他能源。不过,所有发电都要配储,所以储能的市场弹性反而更大。

这只是地面上的故事。马斯克在推“太空光伏+太空算力”——太空光照时长是地面的三四倍,散热问题一旦解决,单位的算力成本可能比地面更低。不过这个方向至少需要5年才能验证,需要星舰批量发射、太空光伏能部署、有10年以上的寿命。

来源:AI生成



所以AI给能源打开的是一个新世界,不只是需求放大,还有新的技术路径。目前我们会在早期去跟踪那些能讲清楚第一性原理,又能链接生态的初创公司,还没到大规模出手的阶段。

AI对能源供给侧的降本增效也有革命性影响,比如电池电解液配方,靠人工做实验周期要两三个月,用AI工具可能一个礼拜就达成;设备调试参数,以前靠师傅一个个试,现在AI把最好的参数固定好,产线调整会很快……任何一个不善于利用AI工具改造自身的个人或组织,都会被淘汰。

其实在这两年的内部策略会里,“AI for Energy,Energy for AI”早已成为我们无法忽视的核心概念。在我们的能源投资中,科技和能源的融合比例在不断提高,这也是作为产业投资机构面对新世界时的独到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