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对IT 服务行业是个历史性时刻,全球最大的技术服务公司埃森哲市值跌破了1000 亿美元,过去一年股价跌幅恰恰为50%——被齐齐腰斩。三年前我还在感慨埃森哲的市值已经飙涨IBM 的2 倍,今天彻底掉了个,IBM 老树发新花,市值变成了埃森哲的2.5 倍。

大家都明白这是AI 的原因,是埃森哲在企业IT行业的AI 转型中掉队了吗?

根本不是,面对 AI 转型,埃森哲不是不努力,它甚至比谁都急、比谁都狂热:

埃森哲的CEO Julie Sweet 几年前就把“AI 转型”变成了公司的铁律,目前甚至要求所有管理层和顾问必须全员应用AI,考核 AI 用量,谁不会用AI 就不让提升,甚至直接炒鱿鱼。

而且,当前埃森哲手上有着全世界最多的、价值数百亿美元的AI 服务订单等着它去交付——按说应该是库里有粮,心里不慌。

然而,至少在目前,资本不相信埃森哲手上那些AI 服务合同能真正转变成收入和利润。埃森哲业务没崩,是资本市场调低了对它的预期。

目前资本市场普遍认为埃森哲财报里那些AI 相关订单,很大一部分属于概念验证或试点项目。当前,全球500 强企业的CEO 和董事会都处于极度焦虑中,生怕被AI 颠覆;于是他们给埃森哲塞了几百万美金,说:“你先帮我在财务、客服或者法务部门搞个AI 试点看看效果。”

虽然这种订单很容易拿——因为企业有试错的预算,但续签率和放大效应极低。当这些试点做完,企业算了一笔账:发现算力太贵、模型幻觉,ROI(投入产出比)完全不划算,于是项目就停留在试点阶段,无法转化为后续数千万、数亿美金的大型工程落地的项目——大模型都出来三年了,到目前为止,在企业领域里还没有出现任何大规模应用的场景。

目前企业AI 看起来是对企业传统IT 投入的“左手倒右手”的存量替换(Cannibalization),看不到业务增量是咨询和IT 服务行业最致命的内耗。

埃森哲的AI 订单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企业开支的增量市场,而是吃掉了企业原本的传统数字化预算。比如,一个大型物流企业,今年原本打算花5000 万美元找埃森哲做全套的ERP 系统升级或业务流程管理平台,结果AI 火了,企业把这5000 万预算砍掉3000 万,挪去让埃森哲做AI智能体平台。对埃森哲而言,它的生意总盘子没有变大,而且因为新项目技术不成熟、人员代价昂贵、交付成本高,昨晚我的直播中讨论AI 部署的关键角色FDE, 研讨专家说现在FDE 薪酬是传统IT 工程师的5 倍,还供不应求,这就导致利润率反而下降了。

更关键的是,埃森哲作为服务公司,传统商业模式是靠人头和工时赚钱,而AI 经济的基础叙事就是用AI 提高生产力、减少甚至消灭工时,这对埃森哲就非常矛盾——不转型AI 是等死,转型AI 是找死。

在传统模式下, 埃森哲派100 个咨询顾问和程序员进驻客户现场,按人头和小时收钱,人越多、干得越久,埃森哲赚得越多。而在AI 模式下, 如果埃森哲的AI 解决方案真的很牛,原本需要100 个人干半年的活,现在2 个资深架构师带着无数AI 智能体,三个星期就干完了。那客户凭什么还要付过去100 人的工时费?

如果埃森哲不推AI,客户会找别人;如果埃森哲疯狂推AI且真的见效了,就会亲手杀掉自己赖以生存的营收根基。

就我观察,AI经济的叙事充满着矛盾命题:

昨天有位朋友跟我说,他见到有位企业老板在自己公司里手搓出了某国产ERP 软件,我说我不太信,他说那个老板真的已经在公司里用AI生成的软件替换掉了ERP 开始做财务管理了;

我问这个公司多少人,他说有 500 人;我说按我的理解,可能企业确实用AI 生成了这种规模公司的手工记账平台——过去很多国产ERP 就是这么用的,手工生成记账凭证、然后汇总、出报表;然而在我来看,这些功能的软件用AI 来生成虽然不是不可能,不过这离真正的ERP 差距还很大。

朋友问我,那你认为AI 能生成ERP 软件吗?

我说:假定AI 能生成ERP 软件,既然AI 这么厉害,那么为什么你不直接对AI 说“你帮我赚个一亿美元”,还让它去忙啥ERP 啊!

现状就是:AI经济确实很火,技术进步也很快,但是目前谁也说不清楚它究竟在企业里怎么用,在企业里创造了什么增量价值。

AI经济是怎么构成的呢?黄仁勋从今年初开始,在达沃斯论坛等场合提出 “AI 五层蛋糕模型,即从下到上: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应用,从经济角度看,这并不是一个利益均摊的生态,而是一个极度失衡的价值抽取金字塔——人类社会正在进行有史以来在科技上最大规模的资本性开支,各大科技巨头仅在 2026 年的 AI 资本支出(CapEx)总计就接近 7500 亿美元,因而底层赚得盆满钵满,而上层赔本赚吆喝,谁也不知道怎么赚钱。

第一层:能源(Energy

电力巨头、新型能源(如核电)运营商、电网基础设施商正大赚特赚。算力的尽头是电力。大模型的每一次推理和训练都在疯狂烧电。科技巨头们为了抢夺稳定的电力资源——尤其是清洁能源和核电,正在签下数十年、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独家购电协议。

第二层:芯片(Chips

英伟达(NVIDIA)、台积电(TSMC)、高带宽内存厂商(如SK 海力士)拿走了AI 经济的绝大部分利润。无论真正面向用户的应用赚不赚钱,只要各大软件巨头和初创公司还在搞军备竞赛,就必须买芯片。英伟达毛利率超过75% ,占据绝对垄断地位,是蛋糕里确定性最高、现金流最充足的一层。英伟达市值已经超过5 万亿美元,它股价一天的波动就足以把有80 万员工、全球第一大科技服务公司埃森哲给收购了。

第三层: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e

这是重资产的“AI 工厂”,包括数据中心运营商(如Equinix)、机房设备,包括服务器与液冷系统商(如Vertiv、超微电脑,以及在中国股市一枝独秀的“易中天”三只股票)、三大云厂商(微软Azure、Google Cloud、亚马逊AWS)等,国内现在也在一窝蜂建各种智算中心、算电一体化,表面上有着天量业务流水,实际利润被折旧和芯片成本严重挤压。这一层在拼命向用户出租算力、卖云服务,他们得向第二层买昂贵的芯片,向第一层买高价的电,然后组装成“AI 工厂”租给上层。虽然这一层的营业收入涨得很凶,实际上的净利润率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肥美。

第四层:模型(Models

这层是惨烈的烧钱无底洞,极度内卷,基本都不赚钱,全靠大股东输血。行业龙头OpenAI 2026 年初单季营收冲到57 亿美元,但算力、研发成本直接烧掉37 亿,依然在亏损边缘挣扎;更不用说Anthropic、xAI 以及全球无数的中小型模型厂商了。这一层目前卖的主要是Token 和API 消耗。但随着开源模型的强力搅局,智能应用的边际成本正在断崖式下跌。模型层陷入了残酷的价格战,卖Token 好不容易赚点钱,转手就得全额交还给第三层的云厂商和第二层的英伟达。

第五层:应用(Applications—— 价值创造的肠梗阻

埃森哲们以及各种企业软件/SaaS 公司都卡在这里,完全看不见颠覆性的投入产出比。出了极少数原生工具(如法律、编程等垂直领域的AI助手、多媒体生成工具等)能靠订购费赚点小钱,而真正大规模的企业服务厂商,目前整体处于赔本赚吆喝状态。这一层本应是AI 最终变现、创造真正经济价值的终点。但现在的尴尬在于:企业发现重金部署了AI,却无法替代核心员工、无法直接带来营收增长,目前最多做些画PPT、总结会议纪要的辅助工作,这样的工作也值不了多少钱。

黄仁勋自己也意识到了蛋糕模型的利益分配严重失衡的问题。他近期反复强调:未来的应用层不能再做简单的软件包装(Wrapper,未来必须走向AI 智能体或者说数字员工。 只有当AI 能够独立完成闭环的工作(比如独立处理一个复杂的供应链调度、独立研发一款新药),企业才愿意为结果而不是工具买单。

目前的现状就是:基础设施厂商在拿着模型和应用厂商的资本性支出自嗨。 如果在未来12 到18 个月内,蛋糕模型顶层的企业应用无法实现真正的降本增效或业务场景爆发,底层的繁荣就会因为上层断供而引发链条式的崩塌。

悲观地说,目前AI 经济对总体经济和社会进步的促进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虽然AI并不能自己做成真正能用能用的项目,但可以先把人裁了,让被裁的和裁人的都先品尝AI时代的苦果;虽然AI 并不能代替人思考,但足以让一部分人先废了自主思考的能力;虽然各种智能体也并不能干啥,但不妨碍傻子们砸钱砸时间去享受“我没有被时代抛弃”的多巴胺分泌感——当然,就算没有AI,蠢人们也总会有办法做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乐观地说,技术渗透到经济价值产生可能存在十年左右的滞后期,正如我在《索洛悖论 | 老板跟CIO要收益,跟咨询公司要速赢都是错的》文中所写,诺贝尔经济学获得者索洛在80 年代末期说:“到处都是计算机时代,但是就是在经济统计上看不到”,然而到了90 年代后期美国经济就出现互联网大爆发。

今天的AI 和智能体有点像 三、四十年前的个人计算机,对个人可能是个有意思的玩具,但是企业短时间之内很难用起来,90 年代中期,我在某大单位上班时,一夜之间几乎所有办公室都配了电脑,但是除了电脑打字外,主要的用途就是玩接龙和挖雷游戏了,直到21 世纪后才开始出现ERP 等企业级软件,桌上的个人计算机才被连进生产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