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窦文雪

编辑/李乐

2023年5月1日，德里克文坐在电脑前，终于决定发出一些东西。

那一天对他来说，更像是某种迟到多年的开场。此前十多年，他一直是知乎上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很多时候，他躲在页面背后，看各个领域的专家拆解问题，看陌生人讲述职业经验。

他不是没有东西可说。德里克文读的是设计，从小接受美术训练，也一直对互联网和新技术保持兴趣。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经验值得被公开表达。在与连线Insight的对话中，他把当时的自己形容成“小卡拉米”：“总觉得比自己厉害的人太多了，轮不到我开口。”

直到AI浪潮奔涌而来。

ChatGPT、AI绘画、AI视频、开源模型、智能体……这些新工具不断涌现，也不断打破原有行业的边界。德里克文发现，AI不是一个已经被少数专家完全定义的成熟领域，而是一个所有人都在同时摸索的新现场。没有人是绝对的正确答案，很多人都在学习、试错、绕路。

于是，那个潜水十多年的人，开始尝试把自己学到的东西重新组织起来，写给别人看。后来三年，他在知乎写下800多个回答，获得接近3736万阅读量。

德里克文知乎主页，图片截取自知乎

德里克文只是知乎AI领域知识创作者中的一个。他身上有这个时代的某种典型性：AI不仅改变了工具，也改变了一些人表达自己的方式。有人因为AI第一次敢公开分享，有人因为AI重新回到技术一线，也有人在新工具带来的焦虑中，重新确认了人的判断力和经验的价值。

5月16日，知乎举办第十二届新知青年大会，这场大会围绕“AI时代新知从哪里来”展开，2025年度新知答主也在这一天集中亮相。

这份名单里，有活跃在产业变革一线的AI从业者，有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的科研专家，也有热爱生活、擅长创作和叙事的作者。它是一年一度的社区优秀创作者表彰，也是观察知乎平台生态的一个切面。

但如果只把年度新知答主理解成一次平台荣誉，它的意义会被看窄。更值得追问的是，在一个短视频、算法推荐和AI内容共同挤压注意力的年代，为什么仍有人愿意花时间写长回答？什么样的专业经验，还能在一个公开社区里被看见、被讨论、被反复调用？

1、“潜水”十年后，他在知乎找到自由的创作舞台

德里克文本行是设计师，AI绘画刚开始冲击设计行业时，许多从业者最先感受到的是威胁。机器能生成图片，能模拟风格，能快速产出视觉方案，这些变化直接碰到了设计行业的底层工作方式。

但德里克文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新的自由。工具越强，越需要有人判断什么是好的结果。AI可以生成画面，却不能自动理解一个画面的气质、秩序、光影和情绪。对他来说，长期的审美训练并没有被AI抹平，反而成为他进入AI创作的入口。

对他来说，创作的转折发生在2022年。

那年8月，AI生成画《太空歌剧院》获奖，全网轰动；2022年底，ChatGPT 3.5出现；几乎同一时期，AI绘画工具开始在设计师、插画师和内容创作者中引发更直接的震动。德里克文开始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切入点。

2023年，他忍不住在知乎上发了第一条AIGC的内容，赶上了知乎科技办的AI绘画活动。作为一个几乎没有粉丝的新账号，他发出的内容被知乎科技官号转发，流量忽然起来了。

2025年度新知答主“德里克文”

“原来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真的有人看，原来一个长期只做旁观者的人，也可以通过分享被别人需要。”他回忆这段过程时，反复用了一个词：“成就感”。对一个之前一直不太敢发言的INTJ型人格来说，这种成就感是想象不到的激励。

这样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表达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而是把自己踩过的坑、走过的路径、积累的方法放到公共空间里，让后来者少绕一点路。

他也由此形成了自己的内容方向：AI工具测评、AI绘画教程、开源模型对比、提示词方法、AI视频创作经验。短视频适合把一个漂亮结果迅速抛给观众，而长图文则更适合把问题拆开：这个工具强在哪里，弱在哪里，适合什么场景，普通用户怎样复现。

德里克文知乎帖子观点，图片截取自知乎

随着AI生图能力快速提升，他的重心又从静态图像逐渐转向AI视频。德里克文觉得，动态视觉是静态视觉的延伸，也更接近未来AI应用会进入的方向。

这种变化背后，也能看到AI时代知识创作者的一种普遍处境：工具一直在进化，创作者不能停在原来的舒适区里，你刚刚熟悉一个工具，它可能很快被新的模型替代；你刚刚总结出一套方法，它可能又被新的产品逻辑打碎。德里克文的做法是不断迁移自己的核心能力。工具会变，但审美、判断和学习方法可以继续跟着他走。

在大会“万物皆可被AI蒸馏，什么是创作者的最后底牌？”的圆桌中，类似的判断也被反复提起。

音乐唱作人、创意人刘恋谈到，AI让创作工具更公平地开放之后，考验的更多是审美、选择和甄别能力；文化艺术领域创作者葛宇路则提醒，很多知识未必能被文字和逻辑完整总结，创作常常发生在说不清的直觉和现场之中。

音乐唱作人、创意人刘恋

放到德里克文的AI视觉实践里，这意味着工具可以生成画面，但生成之后的取舍和再组织，仍然离不开人的经验。

知乎上的互动则让这种创作变得更具体。德里克文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有人通过知乎付费咨询功能找到他，问的是一个生图参数的问题，对方生成的图像总有噪点和文字错误，两个人来来回回讨论了几十轮，德里克文根据截图一点点排查，最后帮对方解决了问题。

这不是一个多么宏大的商业故事，却很能说明知识社区的价值：一个陌生人把自己具体的问题拿出来，另一个陌生人花时间拆解、判断、反馈，知识就在这样的往复中完成了一次真实传递。

德里克文也常常从评论和提问里获得新的选题。有些用户会指出错误，有些用户会提出很基础但真实的问题，有些用户的留言会让他意识到，某个新工具的变化对普通使用者而言并不容易理解。于是，一个评论可能变成一篇回答，一个咨询可能变成一篇教程。

这种互动慢慢改变了他的创作方式。早期他会关心数据、复盘流量，也会研究什么样的问题更容易被看见。到后来，他写AI，也写艺术、历史、职场、科技新闻；他做AI图像，也做AI视频；他关心工具，也关心工具背后人的变化。

在知乎这个公共空间里，他也逐渐在创作中找到更完整的自己。

2、一位57岁程序员再下场，硬核表达阐述技术价值

如果说德里克文代表的是被AI激发出来的新表达者，那么陶建辉代表的是另一类新知答主：他带着几十年的技术、创业和产业现场经验，在AI时代重新下场。

在知乎上，陶建辉的身份标签是“热爱Coding的持续创业者”。他的回答分成三条主线：数据库与基础软件、围绕35岁的年龄焦虑、围绕开源的商业逻辑。这三条线，恰好串起他职业生涯的三个锚点。

陶建辉1994年去美国留学，1997年起在芝加哥Motorola、3Com等公司从事无线互联网研发。2008年，他回到北京创业，创办和信，做的是类似现在微信的产品。第二家公司是“快乐妈咪”，做智能硬件。2016年底，他决定创办现在的公司涛思数据，核心产品是TDengine。

2025年度新知答主“Jeff Tao”

三次创业看起来很不一样：移动即时通信、母婴智能硬件、时序数据库。但在陶建辉看来，本质没变。他一直在做软件，也一直在用技术解决真实世界里的问题。

在许多人的想象里，一个57岁的创始人应该负责战略、融资、管理，而不是坐下来研究代码。但陶建辉却对“亲自下场”有自己的理解。他告诉连线Insight，如果创始人不亲自感受技术边界，就很难真正知道问题在哪里，难题在哪里，需要招什么样的人。

AI时代，他又重新写了不少代码，主要是借助AI编程工具，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写，而是为了亲身理解AI如何改变研发管理。对他来说，工具变了，软件开发的底层规律并没有变：需求分析、用户理解、模块划分、验证测试，这些环节依然存在。AI能提高效率，但不能替代对问题本质的判断。

这种判断也延伸到他在知乎上的表达。陶建辉从四年前开始在知乎创作，平时状态类内容几乎天天发，长文章一两个月一篇。他并不刻意做选题，主要回答数据库、数据基础设施、开源、AI和程序员年龄焦虑等问题。

Jeff Tao知乎主页，图片截取自知乎

中国技术行业长期存在“35岁危机”的叙事，很多年轻技术人担心自己被更便宜、更年轻、更能熬夜的人取代。陶建辉对此很不以为然。他用自己的经历反驳：五十多岁仍然可以写程序，仍然可以学习AI，仍然可以在一线判断技术趋势。年龄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停止实践才是。

在连线Insight看来，相比许多更擅长追热点的内容创作者，陶建辉在知乎上的表达更像是把产业一线问题翻译成公共讨论。

这些内容未必总是流量最大，但它们构成了知乎专业内容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来自真实实践的人，把自己的判断和经验放出来，接受提问、讨论和质疑。

3、一个允许头脑风暴、观点激荡的社区

把德里克文和陶建辉放在一起，会看到两条不同的创作路径。

德里克文是从沉默走向表达，知乎给了他一个组织经验，公开表达的场域。陶建辉则是从产业一线走向公共表达，知乎给他的价值，是让实战经验不只停留在公司内部、技术圈内部，而是被更多人看见、讨论。

在与连线Insight的对话中，德里克文把知乎比作古早BBS，在很多内容平台上，算法会不断强化用户已经喜欢的东西，久而久之，人会越来越难听见不同的声音。但知乎的问答结构，天然保留了一种“同题多解”的可能性。一个问题下，可以有专家的解释，也可以有从业者的经验；可以有高赞回答，也可以有认真反对高赞回答的人。

陶建辉则更看重知乎在IT从业者中的专业性，他觉得这里的问题相对严肃，互动的人很多是真正在行业里做事的人。对于一个产业经验丰富的人来说，这种反馈很重要。

这也是知乎新知答主名单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短视频时代，内容越来越强调即时刺激；AI时代，答案越来越容易被快速生成。在这样的背景下，愿意慢下来解释“为什么”的人，反而变得更稀缺。

知乎对科技和AI内容的扶持，也成就了一批创作者。德里克文提及，一些在其他平台不容易成为热点的新工具、新模型和新问题，在知乎更容易被讨论。平台近期取消垂直领域分类，也让他这样的跨领域创作者少了一层束缚，不必为了认证或算法识别而刻意把自己收窄。

互动也是知乎社区核心价值之一。粉丝评论、付费问答、深度讨论，既验证创作者的知识，也启发新的内容生成。创作不仅是个人行为，更是在社区内的知识共创。知乎的新知答主体系，表彰的正是这种长期投入、严肃思考和经验传递的价值。

这些经验构成了知乎社区的内容护城河。知乎创始人、CEO周源在知乎新知青年大会上也提到，AI每分钟都在创造奇观，但AI时代仍然需要新知，而新知来自真实的人。真正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答案背后的人，是他们的路径、判断、观点、犹豫、修正和现场感。

在知识和耐心同时被短视频稀释的时代，一个允许头脑风暴、观点激荡、细节追问的社区，本身已经是一种稀缺的创作土壤。知乎2025年度新知答主名单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

它提醒我们，在一个机器也能生成答案的时代，真正重要的仍然是那些愿意把经验写下来的人，以及他们背后仍在生长的公共讨论空间。